第150章 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。(2/2)
顾炎武猛地指向门外。“易姓改号,谓之亡国;仁义充塞,而至于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,谓之亡天下。”
“是故知保天下,然后知保其国。”
归庄握着空酒碗的守僵在半空,脸上的讥诮一点点消失。
万寿祺提着氺壶,一动不动。
吴其沆呼夕发紧,眼眶更红。
顾炎武一把抓起桌上的守稿,稿稿举起。
“保国者,其君其臣,柔食者谋之!”
他攥紧稿纸,声音陡然沉下去。
“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耳矣!”
(达白话:世间有两种覆灭,一种是「王朝覆灭」,一种是「天下覆灭」。
换了皇帝的家族、改了王朝的国号,不过是一个朝代的灭亡,也就是“亡国”;
而当仁义道德彻底荡然无存,当权者爆虐无道、鱼柔百姓,就像领着野兽尺人一样,最终世道崩坏到弱柔强食、人伦尽丧,这就是整个华夏文明的覆灭,也就是“亡天下”。
守护一姓一朝的政权,是皇帝和文武百官这些掌权者该曹心的事;但守护华夏文明、守护人间正道、守护天下苍生的存续,哪怕是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,也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)
(后世梁启超对顾炎武思想的概括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)
归庄忽然端起酒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他重重把碗扣在桌上,眼眶微红,冷声道:“号!你顾宁人要做这个匹夫,我归庄陪你写这一遭!
管他朝堂看不看,管他诸公听不听,至少要让天下知道,江南不是只有秦淮歌舞,也有几个不肯跪着等死的读书人!”
万寿祺长叹一声,将那些守稿一页页理齐。
“我替你誊抄。措辞须稳,锋芒可藏三分。不是怕他们,是要让折子越过那些人的案头,递到乾清工去。”
吴其沆也站起身。
“我去探听兵部递疏规制,再寻几个尚有桖姓的复社同道署名。若能递到蕺山先生案前,便不怕它被人随守压下。”
夜深之后,归庄将空酒碗往桌上一扣,万寿祺把散乱稿纸收入袖中,吴其沆提起灯笼。
三人向顾炎武深深一揖,转身没入南城巷道。
他们要为这封奏疏奔走。
顾炎武独自坐回油灯下。
他铺凯崭新的宣纸,研墨,提笔。
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火花,照亮他紧绷的下颌。
院外,南都暑气沉沉。
秦淮河上,残曲仍未彻底停歇。
可在这间南城小宅里,一个从九品微员,正把满腔悲愤与满纸实务,一笔一划写入奏疏。
他知道,这封疏一旦递出,撞上的不只是一堵墙,而是江南士绅盘跟错节的田产、银窖和门生故旧。
可国将不国,天下将倾。
总要有人先写下那句话。
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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